自五月二十四,玉政兄赠我《狂人刘文典》以来,近两月,这本书装在我的包里,从办公室带到家里,从家带到办公室,如此往复十余次,终于在昨日看完。就像我一直和周围的哥们说的那样,这是一本有份量的书。
和那些以文字见长的散文随笔相比,这本书以故事带动人物传记,把一个渐渐隐于历史之中的国学大师,重新拉近到现实世界中,并不惜笔墨,介绍了清末至建国之前的学术氛围和独立的大学精神,这不仅仅是一本人物自传,立体的看,这是一群国学大师的性格、生存、轶事与思想追求的画像。就像本书封面,那个着长袍,留分头,臂夹教案的刘文典,带着质疑的目光,穿透时光,注视着前方,也注视着现在。作者想怀念的是正在这个时代渐渐丢失的东西。
清末到蒋介石败走台湾的半个世纪,是近代中国最痛苦最多难的年代,世事多变,战火不断,但是,“国家不幸诗家兴”,在这个半个世纪里,却出现了胡适、陈独秀、陈寅恪、吴宓、钱玄同、冯友兰等一批文化名流与国学大师。而这批人闪亮至今的东西,不仅仅是他们留下的典籍和学问,更重要的是他们鲜明的个性,有人儒雅,有人放狂,有人谨慎,有人乖张,虽然互不服气,却各领风骚。那是一个知识分子的“黄金时代”,有人张狂放言,却没有因言获罪。和前几位大师相比,现在的文章和报章里,刘文典被提及的次数,都少了很多。对于刘文典,我们提及的往往是他的学问,对于他在清华的八年,或者在西南联大、云南大学的日子,甚至筹建安徽大学的经历,都极少有人提及。对于这个人狂放不拘的人生经历,见于文字的更少。现在,是我们重新认识这个国宝级大师的时候了。
刘文典生逢乱世,少年刻苦求学,青年胸怀救国之志,跟从孙中山东渡日本。刘文典见证了一个制度被另一个制度替代的过程,也见证了列强的炮火轰开国门,更见证了官吏的无能和旧体制的腐败。中年之后,屡屡失败之后,他致力于向国内输入科学思想和先进政治观念,启迪民智。在努力失败与一次次挫折之后,他选择了学问和大学作为自己的栖生之地。也许抗争的因子一直燃烧在血管,这个身体并不强壮声音细弱的书生,在面对青灯黄卷的日子里,并没有忘记平静校园之外的民怨与国疾。他总时不时跳出来,发表自己的声音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校园给刘文典提供了宽松而自由的生活和学术空间,在校园里,他一边做学问,一边狂话连篇,课下斜倚床榻吸食着鸦片,狂放而自由。因为骨子里的清高与狂放,脾气上来的时候,他连校长都不放眼里,不但带头驱逐军阀派来的校长,还当面嘲弄他认为不学无术的教授,却并不在意被骂者的感受。
最终刘文典一骂成名,被骂的是最高统帅蒋介石,这在当时绝对是冒着掉脑袋的险事。在某些时候,不但要说当面对骂,就是对最高统治者稍有不敬,不但会身陷囵圄,更有可能遭车裂或者牢狱之灾。幸运的是,刘文典只被蒋介石关了几天,在众人的“营救”下,就重返自由了。
今天,很多网络精英在“自由”的网络上,以虚拟的ID高声叹息:国学大师难觅,国学辉煌不在!在这声声的叹息里,多少有一些无奈。这是一件值得我们认真沉思的事情。
清华大学前校长梅贻琦有一句流传很广的名言:“大学者,非有大楼之谓也,有大师之谓也。”现在的大学处处楼堂馆所,高楼林立,气派而富丽堂皇,因为教育产业化,大学更像一个超级市场;大学之内,所谓的名教授,研讨会一个接一个,新书一本接一本的出,但是一年“奋斗”下来,不但可以评职称晋高级,享受某某待遇。而某些“知识分子”的行踪早已超越校园,时常纵横驰骋于官场、商场,每日流连于名流与名媛之间,作为一个既得利益群体,某些大学教授更像一个出色的社交家。如果我们知道了这些,还能奢望大学之内,有人板凳能坐十年冷,像古人一样青灯黄卷吗?
刘文典一代相比,现在的多数教授很“温顺”,狂人不多,愤世嫉俗的更少,也许我们生活在一个和平而物质丰富的年代,国泰民安,不需要像刘文典们和陈陋的制度作斗争,不需要反抗世俗权贵。桔生淮南淮北,结果不一样,土壤不同,开不相同的花朵,这并没有什么好叹息的。
纵观历史,知识分子不但是文化和思想的传承者,更是一种气节的延续的群体。无论中外,为名节而死的知识分子还真少。作为一个传统上以文人集团为主要统治阶层的国家,中国历史上的知识分子们深受儒家济世安民思想的影响,内心都渴望取功名之后能一展其才,建立功业,所谓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,以天下兴亡为一生的事业。同时,文人们对气节二字也非常看重,所谓“一臣不事二主”,一个约定俗成的潜规则,可以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的喝下一杯毒酒,以身相殉。
乱世出狂人,治世多顺民。在中国文人的骨子里,狂的因子其实并没有消失。当这个群体,面对一个艰难的年代,他们要么心灰意冷的隐退山林寄情山水,过着“云深不知外,只在此山中”的生活;要么服药喝酒佯狂装傻,放浪形骸,比如击鼓骂曹的祢衡,晋朝“竹林七贤”中的王戎、嵇康和阮籍。一曲《广陵散》之后,作为乐器的古琴便代表着一种情怀,那便是中国士大夫阶层的雅与无惧。自此之后,药、茶与酒,这三种饮品也成为士大夫们借物抒怀的道具。药有毒性,让人近死;酒有烈性,让人近狂,只有茶是让人清醒的东西。但是,茶一直是那些大隐于市侍弄花草的文人最爱。爱酒的,都成了狂妄乖张之士。
狂人里面,最著名的还算能酒能诗的李白了,不但趁酒醉之时调戏了天子的妃子,还玩弄了朝廷高官。宁死不降的文天祥,醉酒的刘伶和以锥自戕的徐渭,“砸不烂捶不扁”的关汉卿,还有因言获罪被腰斩的金圣叹,他们哪一个不信守着“士可杀不可辱”的准则呢,这便是中国传统士大夫的名节观。近代狂士,刘师培和章太炎,都有疯子之谓,及至陈独秀、刘文典、梁漱溟,都是孑然独立的人。血脉里,狂更是一种另类的抵抗,一种无力的挣扎。
在政治阴暗的年代,民生艰难,具有传统“修齐治平”报负的文人,必先忧天下而后天下之乐,面对黑暗政治与统治,总要跳出来抗争,“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”,而现实却往往不给他们任何机会。入仕无门,唯有借药酒买狂买醉。每个朝代,各个年代都有狂人,只是狂放的方式和目的各不相同而已,不排除以狂之幌买直取利的宵小之徒,那种人的狂是伪狂,等到见到权贵,不由得双膝发软,立即堆笑如花成了叭儿狗,这种人比谁都会见风使舵,恶心之极。
真的狂士,却是蔑视权贵的,哪怕是面对皇帝国戚,也敢于拍案叫阵,痛斥之。这便是宁折不弯的气节,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风骨!有了这些,那种尊严的东西,才贵比千金。
现在返回头看以陈独秀、刘文典为代表的“黄金一代”的狂人们,其实他们身上仍然深深的烙着传统士大夫的气质,经纶满腹也恃才放旷,虽然面对青灯黄卷,却常立报国之志。只是,历史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机会,就换了新天地。时过境迁,我们这个物华丰美的年代,还需要不需要士大夫精神?还需要不需要狂人?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。
但是,“自由的思想”和“独立的精神”却是我们最需要的,没有这种气节的支撑,什么样的高等学府,都生产不出具有独立精神的学子,也不会有“独立思考”的教授。我们面对的将是更多的犬儒和叭儿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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