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国已经半年了,回望过去,颇多感慨。
许多人,包括我自己,都对国外不够了解(当然现在也远远谈不上了解,只是见到的皮毛多一些)。有的人觉得国外什么都好,“出国”二字本身就是混得好的象征,是呀,能出国的,除了各单位的实权人物,就是收入颇丰的白领。出国一趟的文学爱好者,在《新安晚报》或者《安徽商报》上发表文章一般开头都这么说:“我去美国看女儿的时候”,如同不经意地提起“兄弟在英国的时候”。
而有的人不理解为什么有的中国人,放弃国内好好的工作,到国外做一些在我们看来很不入眼的工作——比如保姆,比如工人,比如小商人。国内的媒体上经常能看到“大学教授放弃教职在北美沦为保姆”之类的新闻,最后莫不要描摹一下此教师,括弧,要用化名,如何觉得没有面目回国见江东父老。让读者觉得,这种贪慕繁华的人,放弃了好的地位投入到资本主义世界的黑暗中,实在是脑筋不清。放下报纸,便可以获得莫大的满足感,珍惜感与庆幸感。
现在,以我半年的不多经验来说,我仍然无法做一个结论,一个人究竟应该不应该出国。因为每个人的情况千差万别,目标各式各样,就算是同一个行业的两个人,出国之后的境遇也可能会有很大的差别。我只能断断续续地写一点自己的小感想,纪录我在异乡见过的这些中国人。
我认识这么一个中国女孩A:初中毕业辍学出国,上了简短一段时间的语言学校之后,做了各种各样的工作之后,黑了下来,在工厂里做一名女工。 在爱尔兰的外国人,想要获得合法身份,要么就是在学校念书,拿学生签证,要么就是和公司签约,拿工作许可或者工作签证。有了合法身份什么都方便,有医疗保险,可以打工,可以四处旅行,自由往返。如果没有呢,就是“黑下来”的,不能上学不能工作,没有保险没有权利,正式公司一般不会录用。就算非法录用,雇主必定百般克扣,工资大多要低于国家规定线。黑下来的人想回国,必须先向大使馆申请“回乡证”,而一旦出境后,就很难再次进入爱尔兰。
在我到爱尔兰之前,非常不理解A。异国他乡,没文凭没身份,工人,孤苦伶仃,为什么不回国呢?国外,就那么好?所以,在面对A的时候,我说话会很小心,一般不提及身份等话题。然而A似乎并不忌讳自己的身份,说到的时候都很坦然。当我观察A的生活时,我似乎找到了答案:A的生活用品丝毫不比国内小白领逊色,化妆品是高档的,DC、DV、笔记本电脑一应俱全,手提袋是LV的,穿金戴银,自己还买了个漂亮的小车,天天开着上班。朝九晚五,周末休息,隔几个月还有一周带薪假期。
说实话,当我第一眼看到A的LV包包时,冒出来的念头是:假的吧?老公笑着说:“才不是,她买的所有东西都是正品。”看着A的正品LV我觉得真有点搞笑,如果告诉国内节衣缩食买LV的小白领:国外的一个女工都买得起这个,不知道她们会怎么样。
的确,这里的许多黑户并非我想象的那般凄苦万状,他们的生活表面上看起来也是有滋有味的。原因很简单:脑体劳动收入差距的缩小。在这里,除非较为高端的职位,一般的蓝领工人收入还较小白领高些。最起码,一个外卖店的送餐司机,收入要远高于“四大”的新进职工。你会说,人要有长远目光,小白领的前途是远大的——真的吗?我见过爱尔兰的白领阶层,夫妻俩带着两三个孩子挤着两室一厅的房子,开着十几年的破车。而我认识的一个中国送餐司机,超级体力男,一个人打3份工(高难动作,不宜模仿),号称自己月薪过5000欧,那么年薪岂非要过60万人民币?我真不相信这是真的。
因为真实性不可考,就算上述事例为真,我们姑且信其有的话,这也绝对是极端事例。以较为平易的例子来说,有人曾经跟我说:“你看那些中国到这里劳务输出的建筑工人,在这里干活的,一个月,收入也有几千欧呢。”“几千欧?”我吃了一惊,就算是在大学毕业生来说,也算是相当高的了,很多大学毕业生还达不到这种水平,更多的人,甚至连工作都找不到呢。我就听说有名校的博士生毕业找不到工作,在学校的图书馆当员工。建筑行业的农民工,就算是熟练的建筑技术工吧,一个月在国内才多少钱?不过话又说回来,这也不必羡慕。一个月几千欧的建筑工,先不论心理落差,单说那种辛苦程度,搁你我身上,除非快要饿死逼上梁山,几乎肯定是干不下来的。
黑下来的人,以他们的背景和能力,若回国内,连个月薪过千的工作都不一定能顺利找到,搞不好还要托关系走后门,而在爱尔兰,只要付出劳动,他们就可以过还不错的生活——这就不难解释,为什么我认识的一个东欧国家的正规大本毕业生,在爱尔兰的建筑工地当工人。
但黑下来的人,生活是看不到未来的。他们无法离开这里,无法和家人团聚,甚至不敢贸然到市中心购物——谁知道你后面的人是不是便衣警察呢?现在经济很不景气,爱尔兰的警察派了一堆便衣在街上抓人,抓住了,入监,你还得找人去捞,搞不好就被遣返了。说个八卦的题外话,入监似乎也不那么恐怖,据说一天还发个好几十欧给你——我曾玩笑说,与其失业在家,还不如到监狱里呆着呢。当然玩笑只是玩笑,真要进了监狱,以后可就再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。外国人和中国人一样,也是讲究个家世清白滴。
许多小康之家的孩子来到爱尔兰,辛辛苦苦做工人,做大厨,做司机,挣下几万欧元,然后就一次性回国了。最近经济下滑,爱尔兰不需要他们了,政策收紧的结果就是,华人回国的消息不绝于耳。回去能干什么?他们年纪不小了,虽然有一点积蓄,但是没有文凭,英文不够好,做不来高端的工作,除了干活的工厂和住处,很少到外地去玩,见识也不算多。
有人说爱尔兰人很黑。在国内经济需要人的时候放松政策,把中国人骗过来干活;当国内经济不需要人的时候收紧政策,把要来的人拒之门外,把多余的人赶走。其实除了政府,大量东欧劳动力的涌入,也是对低端中国劳动力市场的挤压,如波兰和罗马尼亚人,更加吃苦耐劳,周末超市的员工,名字都是“玛莎”、“卡佳”之类,跟着垃圾车过来的工人,各处的清洁工人,也好多是东欧面孔。
记得刚来都柏林的时候,我和老公去中国肉店买肉,看到文质彬彬戴眼镜的人在砍骨头,大为惊讶,老公还开玩笑说,你别小瞧这些屠夫,都是有本科学历的。我当时唏嘘不已,现在也习以为常乃至习焉不察了。的确,在超市里搬东西的,趴在餐馆橱窗上奋力擦玻璃的,超市收银的,还有餐馆的大厨、二厨、“油包”(到现在我也没弄清楚这到底是厨房里的一种什么工作),气质不乏清秀文弱的,穿戴有的也甚为时髦,搁国内,放在任何一个大城市的街头也是个光鲜亮丽的人物。
我不禁想起了千千万万的农民工。他们也和这些人一样,在年华正好的时候走入城市,在老病无依的时候回到乡村。中国的农民工到城市里做体力活,中国的城市孩子到国外来做体力活,一式一样的姿态中蕴含的东西,透出的滋味,实在一言两语,难以说得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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