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跨文化交流”课上，讲到一个国家的主导文化下，会有不少分支文化；分支文化的成员彼此交流的时候，会碰到类似于两个国家间人民交流时产生的摩擦。我让学生回想一下，以前是否亲身经历过这样的冲突。一个女生说了这样一件事：一次，她过生日。收到一个男同学的短信：“老子祝你生日快乐！”她很不高兴，这样回了那条短信：“看你短信，老娘很生气!”

我请她给详细解释一下。她说，这种短信的来回，涉及到不同分支文化里对自己称呼的不同。若不了解这些差异，就会产生不必要的摩擦。她自己来自北方；在北方，和你说话的一方，如果自称老子，就等于他把他自己等同于你的父辈，所以她看到男生的短信，很气愤，回了“老娘很生气!”那样的短信，以扳平这种被占便宜 。后来，那男同学跟他解释了，她才知道那男同学来自安徽省安庆地区；在安庆地区，男人习惯自称老子，并没有咒骂或降低对方辈分的意思。真没想到，这稀松平常的一个称呼，竟然掀起如许波浪!

以前，我一直以为，日常生活中，如何称呼别人，不是让人犯难的事。熟悉的人，我们直呼其名；生疏的人，男的，我们称其“（某）先生”；女的，我们称其“（某）小姐”或“（某）女士”。不过，近来听到的另外两件事，也佐证了这看似平常的称呼里面，有不少门道！

先说老同学碰到的尴尬事。老同学在省级政府机关工作。父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、老实巴交的农民，没有什麽家庭背景；现在又是和平年代，做不出什麽惊天动地的非凡贡献，所以三十老几了，尽管兢兢业业，职务还是原地踏步，小公务员一个。可是，到下面县市调研时，负责接待的人员却对他前呼后拥，称他为处长。起初，他纠正说，自己只是名公务员而已。可纠正过后，发现接待人员的态度冷了不少，再去，招待的等级也降了许多。一次，跟科里一位年长于他、但也仍是科员的的同事出去调研，接待的人称呼同事某处长，同事也没有纠正。晚上睡觉前，老同学跟同事说起自己纠正下面人对他称呼前后受到待遇的变化。那人开导他说：“官场上，多势利人。你就是告诉他们实情，他们也不领你的情。叫你处长，于你无碍，由他们叫就是了。”受了点化，到下面去，再有人喊他处长，老同学也不那麽不自在了。慢慢地，人都有的那点虚荣心站了上风，竟觉得这种称呼挠拨得人心里痒痒的，还怪受用。谁曾想，一次，下面一个办事的小姑娘到他单位送材料，处长长、处长短地叫他，喊得他面红耳赤，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。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，都受过高等教育，没有谁去挑明；事后，连调侃的都没有。可他自己却觉得自己这张老脸，没个地方搁放了。你看，这貌似简单的称呼，是多么地捉弄人呀！

再讲个老婆亲历的烦心事。老婆在一家商业单位工作。单位里，彼此称呼的级别，尽量往上靠。“科长”， 称“经理”；真正意义上的“经理”， 称“某总”。 老婆所在的科里，共五人，分三梯队：年龄长些的两位，一为科长，一为副科长；老婆属中间阶层；另外两位，是一年前进来的年轻人。对这种组合，老婆也没什麽不自在的，每天舒舒坦坦地上班，下班，过日子。可是，打从七月份科里新来了两位大学生，她却开始闹心了。两位大学生刚来时，人事部门的人把老婆科里的人介绍给他们时，说：“这是某经理，这是某副经理，这位是小某，那位是小某。”轮到介绍老婆时，人事部门的人很犹豫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这是林老师。”这样介绍，可能是为了把她与科里去年进来的两个年轻人区分开来吧？经理与副经理比老婆大不了几岁，那一瞬间，老婆的脸，还真有点挂不住。不过，挂不住归挂不住，别人职务确实比你高，老婆不平衡的心态，过几天，也就平衡了下来。听新来的大学生喊她“林老师”，也不觉得有什麽难堪的了。谁想，几个月过后，老婆好不容易平衡下来的心态，又遭到一次颠覆。一天，一个给老婆的电话，是其中一个大学生接的。他对我老婆喊道：“哎！你的电话！”老婆愣了一下，最后还是赶快起身去接了电话。下班回来后，她跟我说起这事。我说：“别人喊你‘哎’，可能是时间紧，来不及称你老师吧？”谁想，打那以后，“哎”竟成了那位大学生对妻子的称呼了。一次，老婆愤愤不平地跟我说：“我又不介意别人直接喊我的名字。他干脆叫我名字不好嘛？！”我瞎琢磨：会不会是那大学生觉得，直接喊名字吧，有点唐突；喊“林老师”呢，又有点憋屈，因此，转而走称呼“哎”这条中间道路的呢？若我这次真成了大学生肚子里的蛔虫，猜得没错的话，透过这称呼细微的变化，还真窥到世态人情之浇薄！